
暴雨天里,落魄到送外卖的陈凡撞上了一辆宾利,车窗降下那一刻,他怎么都没想到,坐在里面的人会是苏念,更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,就是问他要不要换她来包养。
江城这场雨下得邪乎,从傍晚一直砸到深夜,路上的积水快漫过马路牙子,外卖站点群里消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全是催单和罚款通知。陈凡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外卖服,从城东跑到城西,鞋里早灌满了水,踩一脚,咕叽一声。
还剩最后一单。
他本来不想赶了,可平台上那个红色倒计时一直在跳,像有人拿根针往他太阳穴上扎。超时三分钟,扣钱。顾客投诉,再扣。这个月他已经被扣得没剩多少了,再来一次,房租都要发愁。
于是他抄了近路。
建设路那个口子平时就乱,碰上大雨更是什么都看不清。他低头擦了下眼睛,再抬头的时候,只看见一辆深蓝色的车从雨幕里冒出来,线条流畅,车灯刺眼。陈凡脑子一空,刹车已经来不及了。
砰的一声,他连人带车摔出去,膝盖先着地,火辣辣地疼。外卖箱甩开,汤汤水水泼了一地,雨一冲,满地都是黄乎乎的油花。
陈凡撑着地爬起来,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伤得重不重,而是看那辆车。
宾利。
而且不是最便宜的那种。
尾灯裂了,后杠凹进去一块,光看这一眼,陈凡心里就凉透了。他现在银行卡里一共不到五十块,手机屏还碎着,别说修宾利,修他这辆电驴都够呛。
雨还在下,他站在那儿,身上湿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,嗓子发紧:“对不起……是我全责,我不跑,我真不跑,就是……就是我现在赔不起,能不能让我慢慢还?”
车窗一点点降下来。
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搭在车门上的手,皮肤白,指节细,指甲修得很干净。接着是一张脸,冷冷清清的,眉眼却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陈凡愣住了。
“苏念?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。
苏念看着他,眼神从他湿透的头发扫到满是泥点的裤腿,再落到那双磨破边的鞋上,像是在看一件旧得快散架的东西。她嘴角动了动,笑意不算明显,却够扎人。
“陈总,”她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还是当年那个调子,清冷里带点勾人意味,“一年不见,怎么混成这样了?”
陈凡喉结滚了滚,没说出话。
苏念把目光落到那辆翻倒的电动车上,又看了一眼地上稀烂的外卖,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,轻轻挑眉:“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这种赶时间不要命的人吗?怎么,现在自己成这样了?”
这话比打他一巴掌还狠。
陈凡把头低下去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掉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解释没用,逞强更可笑。以前的陈凡,坐办公室最里面那把椅子,几千万上亿的项目一句话拍板,哪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雨里,跟人求分期赔车。
偏偏这个人还是苏念。
那个他养了五年,陪了五年,也伤了五年的人。
苏念推开车门下了车,高跟鞋踩进积水里,溅起一圈水花。她撑开伞,走到陈凡面前。伞面不大,刚好把他头顶那片雨挡住,却挡不住他浑身的狼狈。
“修车费先不谈。”她抬眼看着他,目光直直的,“陈凡,当年你供我读书,给我买房,给我花了四百多万。现在你混到这一步,是不是该换我了?”
陈凡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?”
“包养你。”苏念说得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怎么样,愿不愿意?”
这话一落,陈凡整个人都僵了。
冷不是最要命的,最要命的是那股钻心的窘迫,一下把他从头到脚钉在原地。他这辈子没像现在这么难堪过。可更荒唐的是,站在他面前说这句话的人,不是仇人,不是债主,是苏念。
偏偏她神情平静得很,一点不像开玩笑。
陈凡嘴唇动了动:“苏念,你没必要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她往前一步,声音很轻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你当年能把我带回去,定规矩,给钱,教我做人。怎么,轮到我了,你受不了了?”
陈凡没答。
雨声太大,像有人拿一盆盆水往地上砸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哑着嗓子说:“车我会赔。别的,不用。”
苏念看了他几秒,眼底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。
“陈凡,你还是这么爱撑。”
她说完,转头吩咐司机把他的电动车拖走,然后直接让人把他请上了车。
陈凡一身水坐进宾利的时候,连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车里很暖,香氛味道很熟悉,是他以前惯用的雪松调。那味道一出来,他脑子里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,一整年的硬撑突然显得特别可笑。
苏念坐在后面,没看他,只淡淡说:“先去换衣服,你这副样子,弄脏我的车倒是小事,吓到人就不值当了。”
陈凡听得出她在挤兑自己,也听得出她语气里藏着别的东西,可他不敢深想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回头看,一回头,五年的事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他整个淹了。
五年前,苏念刚上大学。
那时候的她跟现在完全不一样,头发总是扎得高高的,穿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,安静,不爱笑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像是再穷也不肯低头。陈凡第一次见她,是去学校做资助项目。台上一堆套话,他听得烦,目光往台下一扫,就看见了她。
别人都在鼓掌,就她坐得笔直,面色平静,像根本不信台上的漂亮话。
后来陈凡让人去查,才知道她家里条件很差,父亲有病,弟弟还小,全家就指着她读书翻身。那阵子陈凡正值风头最盛的时候,钱多得像纸,眼界也高,什么人都见过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偏偏对苏念起了兴趣。
说白了,一开始真不是什么多高尚的心思。
他就是觉得,这女孩有股劲儿,像块没打磨过的玉,带回去,慢慢雕,应该会很好看。
苏念父亲手术那次,是个转折点。
她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夜,头发乱了,眼睛也红了,拿着缴费单发呆。陈凡过去,把一张卡放到她面前,说:“钱我出。”
苏念抬头看他,声音有点抖:“条件呢?”
陈凡当时笑了笑:“你挺聪明。条件很简单,跟着我。”
那时候的话听着就不干净,连掩饰都没有。
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卡接了过去。
从那天起,他们的关系就变了。
陈凡给她租最好的房子,后来嫌租的不方便,干脆买了一套。她不会穿衣打扮,他请人教;她英语不好,他找最贵的老师一对一补;她想出国交换,他一句话就把手续全办妥。五年里,他在她身上花的钱,远不止数字那么简单。
但要说爱,他那时候没承认过。
他习惯把所有事都说成交易。钱是钱,感情是感情,最好别搅在一起。甚至有时候苏念看着他,像是想问点什么,他也会先一步把路堵死。
“别多想。”他常说,“我对你不错,是因为你值得这个价。”
现在回头再看,挺不是人的。
可那时候的陈凡,真就那么混账。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,以为只要他愿意给,别人就该接着,别谈自尊,别谈真心。
结果报应来得很快。
一年多前,他栽了。
那场跨境投资本来是必赢局,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。结果对手做了局,合作方反水,资金链断得猝不及防。短短几个月,项目爆雷,资产冻结,债主堵门,他从高高在上的陈总,跌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失败者。
最难的时候,他不是没想过去找苏念。
那套房子在她名下,他早就过户了,值不少钱。只要她肯卖,至少能替他顶一阵。可他站在她住的楼下,看着亮着灯的窗户,硬是没上去。
为什么不上去?
说到底,还是那点可怜的自尊。
他不想让苏念看到自己败得那么难看,更不想让他们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也没了。以前他说得那么潇洒,把人养在身边,说是各取所需。等自己倒了,再去找她求救,那不就是自己打自己脸吗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,处理完最后一批事,就消失了。
房子卖了,车卖了,手表也卖了,能抵的都抵。后来债务慢慢谈妥,人也彻底空了。他找不到像样工作,干脆去送外卖。累是累,起码每天跑下来,还能挣口饭吃。
只是他没想到,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苏念。
车开进了一家私人会所。
陈凡进去以后,被安排洗澡换衣服。等他从浴室出来,身上已经不是外卖服了,而是一套深灰色西装,尺寸合身得过分,像是专门照着他现在的样子做的。
苏念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杯红酒,见他出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淡淡说:“这样顺眼多了。”
陈凡站着没动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说了,包养你。”
“苏念。”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她晃了晃杯子,语气轻得几乎不着力,“你以前怎么对我的,我现在就怎么对你,很公平。”
陈凡盯着她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赌气或者报复的意思。可她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。
“你恨我,可以直说。”他说,“没必要兜圈子。”
苏念听完,竟然笑了。
“恨你?”她把酒杯放下,慢慢走到他面前,“陈凡,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。你当年给我钱,给我机会,我收了。后来你破产,消失,我也没死。我现在能坐在这儿,不是靠恨你活过来的。”
她说到这儿顿了顿,眼神忽然沉下去。
“可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。”
这句出来,陈凡怔了怔。
苏念伸手,替他理了理领口,动作很轻,指尖碰到他脖颈的时候,他却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跟着我。”她收回手,“给我开车,处理杂事,挡那些我懒得见的人。至于撞车的账,还有当年的四百万,慢慢算。”
陈凡皱眉:“我没答应。”
苏念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,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现在有资格不答应吗?陈凡,别说你赔不起这辆车,就算赔得起,你也未必走得出这扇门。”
这话乍一听像威胁,可她说完以后,眼底分明闪过一丝疲惫。
陈凡沉默半晌,终究没再顶回去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得选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苏念公司。
公司名字叫念远资本,办公楼在江城最贵的那片金融区。陈凡站在楼下往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挺会开玩笑。以前他坐在更高的地方看别人,现在轮到他仰着头,看苏念。
前台认识他,不,准确地说,是不认识现在的他,只知道是苏总亲自吩咐过的人,所以态度很客气,把他领了进去。
一路上有人看他,也有人小声议论。陈凡不用听都知道他们会说什么,无非是这个穿旧西装的男人什么来头,怎么能直接去苏总办公室。
苏念给他安排的位置在外间,不大,一张桌子一台电脑,刚好够用。
“今天先熟悉流程。”她翻着文件,头都没抬,“中午陪我去见个人。”
见的人不是别人,正是赵宝峰。
这个名字,陈凡一听就太阳穴直跳。以前他风光的时候,赵宝峰想跟他搭线,被他晾过几次。后来饭局上碰见,赵宝峰话里话外都想抬高自己,陈凡嫌他吃相难看,当着一桌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。
那种人,最记仇。
果然,饭局一见面,赵宝峰先是愣了下,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“哎呀,这不是陈总吗?不对,现在不能这么叫了吧?”他一边说一边围着陈凡转了一圈,“听说你去送外卖了?怎么,送餐不挣钱,改给苏总当司机了?”
桌上几个人跟着笑,气氛一下就歪了。
陈凡站着没吭声。
赵宝峰见他不还嘴,更来劲了,故意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,啪地丢在地上:“这样,陈总,哦不,小陈,你帮我把钱捡起来,我当是给你小费。以前你不是挺高傲吗,我也想看看,你现在腰弯到什么程度。”
陈凡垂眼看着地上的钱,后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弯腰,脸就没了。
不弯,局就僵了,苏念今天这顿饭也白来。
他正要俯身,苏念先开了口。
“赵总。”
她声音不大,可全桌一下就静了。
苏念慢条斯理放下筷子,抽了张纸擦手,眼神冷冷扫过去:“我的人,还轮不到你拿钱逗着玩。你要是真闲得慌,就把自己丢地上,让大家看看值不值那几百块。”
赵宝峰脸色一变:“苏总,你这是护上了?”
“是。”苏念答得干脆,“有问题吗?”
她这一下,别说赵宝峰,连陈凡都愣住了。
赵宝峰脸上挂不住,声音也沉了:“苏总,为了这么个破落户,至于吗?”
苏念笑了笑,笑意却一点都没到眼底:“至于。还有,合作归合作,规矩归规矩。你今天要是不会说人话,这饭就不用吃了。”
最后这局自然没吃成。
出了包厢,陈凡跟在她身后,直到上了车才低声说:“你没必要得罪他。”
苏念看着窗外,隔了几秒才回一句:“我乐意。”
陈凡还想说什么,最后却都咽了回去。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苏念了。她嘴上说是报复,说是包养,可每次真到要他难堪的时候,她又偏偏挡在前面。像是狠,又没狠到底。像是怨,又不只是怨。
那天夜里,苏念喝了不少酒。
她靠在后座,脸上没什么血色,手里还攥着手机。陈凡把车开得很稳,快到别墅的时候,后面忽然传来她的声音。
“陈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破产那会儿,为什么不找我?”
陈凡手指一紧,车速慢了点:“没必要。”
“没必要?”苏念像是听见什么笑话,忽然坐直身子,“你宁愿去卖车卖房,宁愿去送外卖,也不愿意来找我,这叫没必要?”
陈凡沉默了会儿,才说:“我不能把你也拖下水。”
“谁告诉你是拖下水?”她声音明显有点发抖,“陈凡,我跟了你五年,不是五天。你真以为我留在你身边,就只图你那点钱?”
这句问出来,车里空气都像凝住了。
陈凡把车停到路边,熄了火。外面路灯昏黄,雨后的树影晃来晃去,像旧电影里的场景。
他没回头,只看着前面发愣:“苏念,我们那时候的关系,本来就不干净。我开口,你帮我,算什么?”
“算我愿意。”苏念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陈凡眼皮狠狠一跳。
他终于回过头,看见苏念眼眶通红,酒意把她平时那层冷壳子泡软了,整个人看着都有点脆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回来找过你多少次?”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搬走的房子,我去过。你以前的办公室,我去过。你那些朋友那里,我也去问过。后来好不容易知道你在送外卖,我站在路边看了你整整两个小时。陈凡,你从前那么骄傲一个人,怎么能把自己活成那样?”
陈凡喉咙发涩,半天说不出话。
苏念吸了口气,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:“你是不是一直以为,我现在把你留在身边,是想看你笑话?”
陈凡没答,但默认了。
“错了。”她往后靠去,闭上眼,“我是怕你再跑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石头似的砸进他心里。
从那晚开始,有些东西就变了。
陈凡不再只是机械地替她开车、递文件、挡酒局。他开始真正接手一些事。先是帮她看几个案子,再是替她梳理项目风险,后来连公司几笔棘手的投资,他也给了意见。
他一旦回到熟悉的领域,整个人状态就不一样了。
有次开会,项目团队吵成一团,谁都拿不定主意。陈凡本来坐在角落,听了十来分钟,忽然拿过资料,三两下把核心问题点了出来。会议室里一下就安静了。几个高管面面相觑,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那天散会后,苏念站在走廊尽头等他。
“这才像你。”她说。
陈凡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他被她硬拖着往前走,明明不想承认,却又不得不承认,自己确实在一点点活回来。那种早就死掉的劲头,好像又被她逼出来了。
可他们之间旧账太多,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抹平的。
真正把一切撕开的,是建工集团的事。
建工集团曾经是陈凡手里最重要的一块牌,也是把他拖下去的关键项目。赵宝峰看中了,想趁乱吞下,苏念也盯上了。她把资料丢到陈凡面前,问他:“这局,你敢不敢接?”
陈凡翻了整整一夜。
他太熟了,熟得连哪几个股东会反水、哪条资金线最容易断都门儿清。可越熟,越疼。那等于逼着他把自己当年的伤口再撕开一遍。
第二天早上,他把方案交给苏念。
“能打。”他说,“但要险一点。”
苏念接过方案,只看着他:“我不怕险,我就怕你不敢。”
陈凡笑了一下,很淡:“我都跌到这份上了,还怕什么。”
这场局做了将近一个月。
他们几乎天天熬夜,办公室灯亮到凌晨是常事。有时候员工都走光了,偌大一层楼只剩他和苏念。她在里面看材料,他在外面打电话、梳理账目、写方案。偶尔抬头,透过玻璃能看见她揉太阳穴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累得脸色发白。
陈凡有一次实在看不过去,进去给她倒了杯热水。
苏念接过的时候,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停了一下。
“心疼我?”她抬眼问。
陈凡把手收回来,神情很淡:“怕你累倒了,项目黄了,我债就白还了。”
苏念轻哼一声:“嘴硬。”
其实他们都知道,有些话不是没了,只是不敢说。
直到最后那天,赵宝峰带着人来签收购协议,自以为胜券在握。结果陈凡把他背后那条资金链当场掀了出来,连他私下做的违规担保都查得清清楚楚。
赵宝峰脸白得像纸,临走前还死死盯着陈凡,像想把他撕了。
等人都散了,会议室终于安静下来。
陈凡撑着桌沿站了很久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赢了,可他没觉得多痛快。相反,他只觉得累,特别累。像绕了一大圈,又回到原点。
他坐下来,低声说:“这下你满意了。”
苏念没接这话,而是走到保险柜前,取出一个文件袋,丢给他。
“打开。”
陈凡皱眉,把文件袋拆开。
里面是一叠银行单据、理财合同,还有一份海外基金账户的流水。每一张日期都很眼熟,眼熟得他心口发颤。那是当年他给苏念转账的时间,一笔一笔,全都对得上。
他翻得越来越慢,脸色也一点点变了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嗓音发紧。
苏念站在对面,看着他:“意思就是,你给我的那些钱,我没怎么动。学费、生活费之外,大头我都存起来了。后来你说给我买房,那套房子我也没卖。再后来你出事,我把能动的都动了,拿去做了投资。”
陈凡抬头看她,眼神都乱了。
苏念吸了口气,像是压了太久,终于压不住了。
“你总觉得自己在包养我,在救我。可陈凡,我从来没想当谁的金丝雀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我承认,开始我是没办法,我爸要治病,我只能接你的钱。可后来的每一天,我都在给自己留后路,也在给你留后路。”
“我为什么拼命学,为什么非要进你那个圈子,为什么一年到头不敢松一口气,你真以为我只是图享受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眼眶已经红了。
“我是在怕。怕哪天你倒了,回过头却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陈凡像被人一拳打在心上,疼得连呼吸都重了。
苏念继续说:“你破产前那段时间,我其实已经察觉不对了。我劝过你,提醒过你,想让你收手,可你根本不听。后来事情真出了,我去处理那些钱,去搭关系,去做局,忙得连睡觉时间都没有。我不是消失,我是在替你抢时间。”
“可你呢?你宁愿一个人去送外卖,宁愿在雨里跟我说赔不起,也不肯来找我。陈凡,你知道我看见你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吗?”
她笑了下,眼泪却跟着掉下来。
“我恨不得掐死你。”
陈凡手里的单据被他攥得发皱。
他这辈子不是没被人爱过,逢场作戏的、看上他钱的、冲着他身份来的,多得很。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苏念这样,把他的后路偷偷铺好,却一声不吭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施舍的那个人,结果到头来,真正替他留退路的人,是苏念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。
苏念抬手抹掉眼泪,别过脸:“我不想听这个。”
“那你想听什么?”
她没立刻答,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我想听你说一句真话。陈凡,这么多年,你对我,到底算什么?”
这问题像悬了五年,终于落下来。
陈凡看着她,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体面、分寸、规则,全都荒唐得要命。他明明早就动了心,却偏偏嘴硬,硬是把两个人都逼成这样。
“算我活该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也算我认栽。”
苏念皱眉:“说人话。”
陈凡眼眶发热,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我一开始接近你,确实没安什么好心。那时候我自负,觉得什么都能拿钱衡量。可后来不一样了。你生病我会慌,你不高兴我会哄,你跟别的男人多说两句话,我心里都堵得难受。苏念,我不是没想过承认,我是不敢。”
“我怕一旦承认了,就得把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摊开给你看。更怕你会觉得,我拿钱困住你,又拿感情绑住你,太下作。”
苏念站着没动,眼泪却越掉越凶。
陈凡声音低下去:“所以我装得很厉害,装得像什么都分得清。其实根本不是。你走了那一年,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当初我没把话说那么绝,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屋里安静得吓人。
半晌,苏念走过去,伸手抱住了他。
她抱得很紧,像怕一松手,他又会不见。
“陈凡,”她把脸埋在他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真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。”
陈凡喉咙一滚,抬手把她搂住,手臂一点点收紧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但以后不会了。”
那天之后,他们之间那层隔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破了。
没谁正儿八经表白,也没谁刻意提复合,甚至“复合”这两个字本身都不对,因为他们从前压根没正经开始过。可很多事,不用说,也明白了。
陈凡没再回去送外卖。
苏念还是照样使唤他,开车,陪应酬,改方案,有时候脾气上来了照样呛他两句。可别人再想拿他当笑话看,苏念第一个不答应。慢慢的,公司里的人也都摸出了门道,这位看着低调的“陈助理”,根本不是普通角色。
建工集团重组落地后,董事会那边请陈凡回去。
他没拒绝得太绝,只挂了个顾问职务,不肯再坐回从前那个位置。有人说他是怕了,也有人说他是学乖了。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,不是不想,而是没那么执着了。
以前他觉得人得站高处,得赢,得让所有人都看见。现在他忽然觉得,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,比什么都强。
跨年那晚,江城下雪了。
雪不算大,但路灯一照,细细密密的,挺好看。陈凡把车停在他们重逢的那个路口,熄了火。街边的店铺亮着暖光,行人裹着围巾匆匆走过,谁也不会知道,一年前这里曾有个浑身湿透的男人,站在雨里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苏念坐在副驾,偏头看了会儿窗外,忽然问:“陈助理,你现在还觉得,被我包养很丢人吗?”
陈凡笑了。
这一年里,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轻松地笑过了。
“有点。”他说。
苏念瞪他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陈凡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递过去。
苏念愣住了。
“不过,”他看着她,眼神很稳,“如果包养的期限是一辈子,那我也不是不能接受。”
苏念抿着唇,没接话。
陈凡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戒指。样子不算夸张,很简单,却很亮。
“苏念,我这人以前做错过很多事,说过很多混账话,也让你受了很多委屈。现在再说什么都像补作业,挺没劲的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低下来,“可有件事我想认真说一次。”
“以前是我把你拉进我的世界,方式很烂。后来是你把我从泥里拽出来,半点没手软。既然咱们都把彼此最狼狈的样子看过了,那后面的路,不如凑合着一起过?”
苏念眼圈一下就红了,却还故意板着脸:“谁要跟你凑合。”
“那不凑合,认真过。”陈凡改口很快,“你点头,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苏念哼了一声:“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,转头就不认。”
“这次不会。”陈凡看着她,“这次我认一辈子。”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苏念伸出手,把戒指拿过去,自己戴上了。刚戴好,她像是还嫌不够,又一把揪住陈凡衣领,把人拉近,红着眼睛说:“陈凡,你给我记住,这回是你自己答应的。以后你再敢一个人扛,再敢不声不响消失,我真不会放过你。”
陈凡喉间一热,抬手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跑了。”
窗外的雪越下越密,车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远处有人在倒数,新年的钟声隔着街道隐隐传过来。
陈凡抱着苏念,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狼狈、苦头、丢脸和不甘,到这会儿都像是终于落了地。
他曾经以为,自己给了苏念很多。
后来才明白,不是。
真正值钱的,从来不是那四百万,不是房子、车子,也不是谁把谁养在身边。是一个人明明知道你最难堪、最不堪、最失败的样子,却还是不肯松手。甚至在你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的时候,她还愿意拽着你,逼你站起来。
陈凡低头亲了亲苏念的发顶,声音很轻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苏念在他怀里沉默了一会儿,抬手捶了他一下:“少来这套。你以后对我好点,比什么谢谢都强。”
陈凡笑了,抱她抱得更紧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往后都听你的。”
这一次,他没再嘴硬。也不想再给自己留什么退路了。因为他终于明白,人生走到最后,能有人站在你身边,不是因为你风光,不是因为你有钱,不是因为你赢过多少次,而是因为你是你。
而那个人,刚好是苏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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